長江是我國最大的河流,被譽為“淡水魚基因庫”、“漁業搖籃”,在資源養護上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。
長江水流至下游,江面變寬變廣,洲灘數量變多,兩岸湖蕩貫通,組成了國內最大的水網系統。在河湖交錯的環境下,魚類資源蓬勃發展,數百種魚棲息繁衍,漁業生產呈現出“魚蝦共舞”的繁榮景象。
長江禁漁以來,江蘇段屢次出現“魚群爆發”的熱鬧場面。例如:在江蘇南京段,有網友在江邊漫步時發現,水面出現了一條數米寬的“黑線”,仔細一看,原來是由無數魚苗組成的魚群!
這些魚苗目測僅有3~5cm,但數量多到把江邊“染黑”,場面相當震撼。據推測,這批魚苗很可能是四大家魚的幼魚,還需3~5年才能發育成熟,最大可長到50公斤以上。四大家魚皆是洄游性魚類,具有“長江中出生,湖泊中生長”的特性,其后代在江邊聚群遷徙屬于本能行為。
這表明,長江的野生魚種群正在逐步恢復。禁漁10年,能為家魚提供2~3代的繁殖機會,再加上三峽大壩營造的“人工洪峰”,家魚自然繁殖的規模正在擴大,生態調度效果顯著。此外,下游的江蘇、安徽也在堅持魚苗放流,進一步提高了魚群的豐富度。無獨有偶,最近在江蘇鎮江江段,漁政執法人員在巡江時也拍下了喜人的一幕:大量的鰱魚爭相跳出水面,在江面上激起朵朵浪花,場面十分熱鬧。
視頻顯示,這群鰱魚的數量保守有100多條,規格多在5斤以上,規模之大確實非常罕見。漁政人員推測,可能是船只的螺旋槳攪動江水,發出的聲音驚擾了魚群,所以才出現了“鰱魚炸水”的場面。
魚多還有繁殖期的到來有關。4~6月份是白鰱繁殖的黃金時期,親魚在產卵前需集中洄游,洄游途中實現生理與生態的結合,促性腺激素得以分泌并作用于卵巢和精巢。因此,繁殖期的鰱魚更容易聚群,這也是魚群大量涌現的重要原因。
鎮江魚群肉眼可見,就連巡江幾十年的老漁政也不禁感嘆:“真是好多年沒有見到過這種場面了”!
長江下游禁漁確有進展,但“成色有限”,因為下游的“標志性魚汛”還未恢復。
長江下游是指湖口縣至出海口的長江河段,全長938公里,先后經過江西、安徽、江蘇、上海等省市。其中,江蘇段的位置十分特殊,是下游距離河口最近、且岸線較長(兩岸岸線810公里)的一個省份,對于長江鰣魚、刀魚等特有魚類至關重要。
以江蘇鎮江為例。鎮江以江為名、因江而興,該段全長103.7公里,大運河與長江在此交匯,漁業資源極為豐富。資料顯示,鎮江段的魚類共有140多種,除了四大家魚之外,還曾盛產長江鰣魚、長江刀魚等名貴魚。作為鰣魚、刀魚洄游途中的重要“驛站”,鎮江漁民自然是“近水樓臺先得月”,成了第一批吃螃蟹的人。鰣魚、刀魚都是溯河洄游型魚類,幼魚是“江中出生,海中生長”,洄游距離更長,路線也更固定。其中,刀魚的繁殖期是在每年2~3月,鰣魚則是4~5月。在相應的捕魚季節,長江下游就會“定期”出現大規模的捕魚隊伍。
僅在1974年的鰣魚魚汛期,江蘇、安徽、江西三個省份就投入了2000余艘漁船,出動漁民勞力6000~7000人,江面布滿了無數的流刺網。當時,沿江漁民普遍將小網改成了大網,單層刺網改成三層刺網,材質也從棉、麻改成了尼龍膠絲,大大提高了捕撈能力。
據年報統計,1974年鎮江漁民捕獲了200.75噸鰣魚,全國總產量為1575噸,長江鰣魚漁業迎來了登峰造極、空前絕后的高潮。但從1975年開始,鰣魚產量每況愈下,1986年全國總產只有12噸,江蘇、安徽多地魚汛相繼消失,這其中也包括資源稟賦非凡的鎮江。
1987年,長江下游全面禁捕鰣魚,但為時已晚,背后的原因令人惋惜。
一是因為鰣魚的繁殖群體遭到了重創,性別比例已經嚴重失衡。
鰣魚的產卵能力非同小可,每條成熟的雌魚可產下100萬~330萬枚卵,要獲得最佳的繁殖效果,雌雄的性別比最好為1:2或1:3。但在80年代,雌雄鰣魚的性別比已經降到了1:5、1:6,這意味著雌魚嚴重減少,繁殖能力大大下降。當雌魚少于1000條時,繁殖上很難形成規模效應。遺憾的是,這種“不祥征兆”并未引起人們的重點關注。
二是贛江的產卵場受到了大壩阻隔,即便有幼魚僥幸孵化,入海途中也會遭到誤捕。
鰣魚洄游的終點在江西贛江,新干至吉安江段是全國著名的鰣魚產卵場。自從贛江建成一系列梯級電站后,鰣魚的洄游通道被截斷,6~7月份的漲水頻率和洪峰強弱發生變化,這也導致親魚無法順利產卵。
80年代時,能成功孵化的仔魚為數不多,這些仔魚會逗留在鄱陽湖南部,在水淺流緩的水域生長。直到15cm左右時,幼魚才進入近海生長。在入海之前,大量的幼魚被江湖的毫米網撈起,入網鰣魚的體長甚至不足5公分。僅在湖口縣,高峰年份就曾有7.74噸鰣魚魚苗被打撈。
到了安徽、江蘇等下游河段,幼齡鰣魚還會再經歷一次圍捕。在江蘇靖江縣八圩水產站,長江的野生幼魚曾是主要的收購水產,3公分左右的幼齡鰣魚占比曾達40%,產量足有22.7噸。這種不合理的捕撈、銷售方式,給鰣魚的補充群體帶來了很大的影響。
最后一條長江鰣魚,報道見于20世紀90年代。考察隊走訪得知,安徽無為縣的一名張姓漁民于1994年5月中旬曾在蕪湖江段作業,意外在漁網中發現了一條1公斤左右的鰣魚(誤捕)。1996年時,長江水產研究所開展了“鰣魚搜索計劃”,連續21天累計捕撈400多個小時,最終仍未找到一條鰣魚。
總產量曾達千噸的鰣魚漁業,最終還是被宣判了“死刑”。
相比之下,長江刀魚要幸運得多,不僅沒有絕跡,還在長江下游保留了一定的繁殖群體。根據2004~2005年的調查,刀魚在江蘇段的漁獲占比還高達5.2%,在十大優勢物種中排名第5。2020年以來,長江刀魚的數量不斷恢復,江蘇段的監測密度比往年已增加了2.5倍,單網可得幾十條的資源量。
歷史上也有很多被認為滅絕的物種,后來又被重新發現,比如:臺灣云豹、腔棘魚等等。在長江流域,“神秘物種”鳤魚也一度消失近十年,隨著長江生態好轉,2020~2021年宜昌江段、鄱陽湖、洞庭湖等水域又接連發現了鳤魚。專家對此也樂觀表態:禁漁期間,鳤魚的自然種群有望恢復。總之,刀魚和鰣魚是長江所特有的兩種魚,長江下游是資源保護的重中之重。這兩大標志性魚汛仍未出現,長江禁漁仍需繼續堅持。
有人可能會問了,消失多年的鰣魚還有可能再現長江嗎?
可能性還是存在的。學術界認為:物種連續消失50年后才能斷定為“滅絕”,所以鰣魚還需要繼續觀察。在繁殖的可持續性上,峽江縣的下游還存在100多公里的天然水域,理論上是適合鰣魚產卵的。如果長江中還有極少量的鰣魚幸存,該物種的恢復或許還有一線生機。





